我没有进屋,转身走了。我知道,你一定不想见我,在这个时间,这种地方。
回到北京,我把向阳的那间书房搬空,换上了一张大床,辞退了保姆,然后给你打电话,对你说:保姆对孩子不好,我把她辞了,孩子没人管,我班儿都没法上了,家里一团糟,孩子淘气,我打了他,这会儿正一个劲儿地哭着找姥爷呢。
这一招儿果然灵验,第二天你便到了,坐了一夜的火车。
你穿得整整齐齐,略显稀疏的头发向后背着,看着像个退了休的局级干部。
吃了早饭,我去上班,临走前,掏出一沓钞票放在茶几上,告诉你:“中午我不回来,你和孩子到外面去吃吧,想吃什么吃什么。”说着,我向外走,走了几步,折回来,学着你的口气,补充了一句:“别给我省着,你闺女这辈子,没啥毛病,揍是趁钱。”
看着你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,我的心里一阵酸楚。
34年来,你一直是我的提款机,从这一刻起,我要咱俩换个个儿。我发誓,我说到做到。
戒得自己心烦意乱
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了。我去省城出差,走得匆忙,没来得及在冰箱里准备菜,上了火车给他找电话,叮嘱他这两天去超市买菜,不想做就在楼下的那家“怡然居”凑合一下。
我的语气是委婉的,他还是发了火。他说:“我知道你是嫌我了,不想给我做饭就明说,干吗跑那么远啊?我自己有手,不会做吗?”
他把话筒挂得很用力,可以想象他那一脸怒气的样子。
回来的时候,他正在巷口看人下棋。我一下车就看见他了,因为他的眼睛正往这边瞟。他大步走过来,接过我手中的行李。我说:“是来等我的吧。”他否认:“我是来看棋的。”我不揭穿他,每次我回家都看到他在看棋,但是,我一下车他就能看到我。他这棋,看得可真是心不在焉。
父亲没有别的爱好,就喜欢喝两口,以前喝勾兑的劣质白酒,后来年纪大了,身体越来越差,医生限制他的酒量,只准他喝好酒。他就戒酒,说是喝不起那么好的酒。他很努力的戒酒,戒得自己心烦意乱,戒得自己寝食难安。医生说:“上年纪的人强行戒酒,往往适得其反,通常是酒还没戒掉身体已经垮掉了。”我说:“都一把年纪了戒什么酒啊,你女儿女婿不是常常在外面应酬嘛,给你拎一瓶酒回来还不是小菜一碟。”
这以后,我和丈夫参加宴席便多了一项带剩酒回家的任务。只是,我和丈夫参加酒会的机会不多,而且碍于面子,也不好每次都把剩酒拿走,有时,就只好买酒回家哄他。丈夫心实,好几次都让他看出来是买的酒,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。我们知道,父亲是心疼我们的钱,以后再买酒回来,得先开封,制造出剩酒的假象,那样,他才能喝得心安理得。
吃过饭,我献宝一样拿出一件大红的T恤衫给他,他一看便跳起来:“你这是给我买的吗?我又不是唱戏的。”
我只想着他上了年纪穿红色的显得精神,这年又是他的本命年,却忘了他这一辈子只穿灰蓝二色,老是对那些穿得像“老妖精”的同龄人嗤之以鼻。他愤愤不平地把衣服扔到沙发上,“噔噔噔”地回到自己房间,“砰”地关上了门,几天后,我却看见他穿着那件红T恤跟身边的人讲:“我本命年,女儿给买的,怎么样,看着精神吧。”
其实我理解他的。他六十多岁时没了老伴,背井离乡来到城里,生活得孤单、寂寞。他把唯一的女儿当作生活的重心,所以,他听到我出差就会生气,他的喜怒乐都只能向我倾诉。老话说,老小老小,人老了就像小孩子一样任性。年纪是个很无奈的东西,岁月带给我们的性格变化,我们逃都逃不掉,他也不想伤我的心,但正是因为他爱我,才会在我面前释放自己所有的情绪,想想我们儿时在父母面前的无理取闹,再想想老人在儿女面前的喜怒无常,这其实才是完整的一个哺育与反哺过程,个中自有辛酸,但因为有了爱,就用笑包容一切。
我很认真地对他说:“曾经,我是您任性的孩子,现在您老了,您也是我的孩子。”
等不及
他10岁时,父亲不幸病逝。母亲生怕让他受了委屈,不肯改嫁,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。他知道母亲的辛苦,告诉自己:用功读书,将来挣好多好多钱,以后一定要让妈过上好日子。
他20岁时,独自去闯天下。异乡打拼的生活是艰难的,他工作的公司和租住的房子都换了好几处。因为不想让母亲跟着自己颠沛流离,他告诉自己:等生活安定下来再接母亲来吧,以后一定要让妈过上好日子。
他25岁时,在一家外资企业供职,强烈的欲望牵引着他的业绩一路狂升。他受到了公司管理层的注意,升职非常迅速,手中有了一笔积蓄。他告诉自己:我要攒够钱买一套自己的房子,以后一定要让妈过上好日子。
他30岁时,有能力供房了。经理忽然来找他,说因为他业绩突出,准备派遣他去美国学习,期满后可以在美国总公司任职。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,对母亲来说应该是个更加美丽的梦吧?他告诉自己:我要做出一番更大的事业,以后一定要让妈过上好日子。
他35岁时,有一天,接到了亲戚的越洋电话——他的母亲,因脑溢血突然去世。
强烈的悔恨刺得他遍体鳞伤,那些他要给母亲的“好日子”,当他想做或有能力做得更完美时,母亲却已经等不及。
泪水弥漫中,他才知道,原来,每天尽一分孝心,再苦也是好日子。
她押了一生的岁月
家里有一本相簿,贴满了年代久远,但却保存得极好的照片。照片里的那个少女,标致美丽。漆黑发亮的头发,长可及肩;长长的丹凤眼,隐隐含笑。她穿着时髦的泳衣,倚在游泳池畔的栏杆上,星星点点的阳光在她脸上跳跃;她穿着紧身的格子长裤,骑着脚踏车在马路上奔驰,黑黑亮亮的头发在风里神气地飞扬;她穿着圆领细腰的大花裙,斜斜地坐在如茵的草地上,笑容比周围嫣红姹紫的花卉更为灿烂。
照片中的这位少女,如今已经65岁了。她是我的母亲。
结婚之前,没有任何人相信,母亲能够吃苦。外祖父是怡保数一数二的殷商,拥有一幢占地极广的双层大宅。虽是富商,然而,外祖父全无伧俗的铜臭味。相反的,音符和书香,满屋飘溢。
天生聪慧的母亲,在这种优渥的环境里,逐渐成长为一名极为出色的女性。她静如处子,动若脱兔;入水能游,出水能弹(钢琴)。她不但通晓中英双语,而且能写出一手流畅的好文章。
1945年,被誉为“抗战英雄”的父亲,在拜会怡保侨领外祖父时,看到了坐在小厅里为外祖父处理文件的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