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三个人一起躺在草地上,从树叶的缝隙中我捕捉着圆而亮的光斑。然后我扭头看明晖,他的脸上有很清晰的疲惫。
我们谁也不说话,任阳光洒在我们身上,温暖而和煦。
那年我们16岁。
伊可最近是越发地忙碌了。因为几个有闲又有钱的朋友提出要搞一部DV。近些日子他们常常聚在一起埋头讨论,伊可说他要拍的片子与爱情有关,反映的就是当代青年在恋爱前后的孤独状态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抬头看他一眼:在一群人中间,他的表情很严肃。
DV的观众不是很多。我泼他冷水。
当然,DV就象爱情一样,不一定有很多人围观,甚至只有很少人赞同,但是最懂得的人可以品味出真正的价值。
DV怎么可能象爱情呢?!
那是因为你现在没有爱情。如果你有,你会相信。爱情需要的不是很多的观众,而是有真心人去获得共鸣。
我不说话了,抬头看看墙上的钟,时针指在3点30分。
四点的时候我穿上绒外套化好淡妆往门外走,向伊可打招呼。
我要出门去兜风!我大声喊。
伊可追出来:我送你。
我回头微笑着看他,我说:不用了,我一个人随便走走。
然后我一个人向郊区的方向走去。快黄昏的时候我在风里距绿色越来越近。那是一片广袤的绿,在城市的边缘。那里有红顶白墙的房子,在一片浅黄色的花朵中伫立。在蓝、绿、红、黄、白的构图中,你会以为那是康斯太布尔的画:透过你的眼睛,空气中有饱满的水分的变化。
每周总有一天,我会来这里。当我在这片绿色中走,伸手,依稀可以触摸到我的少年时代,还有那些相关的记忆。
高三的时候,我要上晚自习,而明晖和水颜的学校则免除了这样的苦差。后来水颜说,这就是重点高中的好处。
两节晚自习的课间有15分钟的休息时间,有的情侣会在400米一周的操场跑道上手牵手一圈圈地走。有时候明晖会来看我,我们也就肩并肩地绕圈走。
从来没有牵过手,一直到明晖离开我,我们都没有牵过手。
其实在那个时候,我总觉得明晖和水颜之间会发生一点什么,因为空间上的距离比较近。可是没有。
和明晖聊天,感觉很压抑很痛苦,但是我无法抗拒见他。明晖也只有在我面前可以倾诉他的郁闷他的烦恼,讲最近成绩下降了两个名次,或者是学校里的第一轮保送将要开始。明晖的家里空气很凝重,他的父亲常常象对待一个大人那样握着他的手说:儿子,你一定要考上北大。
明晖用那种他一贯的迷惑的眼神看我:这些年来我不知道除了考北大,人生还有什么别的目标?除了读书,人生还有什么别的乐趣?我甚至不知道我有什么爱好,或者是为什么要考北大?
他晃着我的肩:你说,我为什么要考北大?
我没有说话,我的目光沿他的发际走远,天上的星星很亮,月亮是上弦。
后来水颜也来了,她说我是多么喜欢明晖啊,可是他压力太大。他除了考北大什么都不想,也不做。
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青草味道的忧伤。
我陪她坐在操场边高高的台阶上,我总是这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。
不久后我才知道,也是那个春天,明晖放弃了浙江大学的保送。因为他是那样的固执,他说:我只要考北大。
伊可的镜头开始瞄准我。
我调咖啡,放碟片,在午后的阳光里冥想。
我穿着大圆下摆的裙子,赤脚,指甲上涂着带闪粉的RedEarth嫣妮2号指甲油。
我的目光总有一点点的迷离,在颠簸的镜头中,伊可说这个样子比较真实。
然后镜头对准伊可,他开始喃喃自语,关于天气关于心情关于我们少年时代的梦想。后来说:电影是有意味的形式,可是为什么有很多有意味的东西反而都是寂寞的?就像爱情一样寂寞?
我愣住了,因为我依稀看到一颗如我一样寂寞的心。
然后我听到伊可说:Lingo,我爱你。
高三的末节,很多人很奋力地读书。桌子上堆了很多课本和习题,不伸长脖子就看不到黑板,同样讲台上的老师也好象是对着很多空座位讲课。
很少见到明晖了,见他的时候也是在郊外的草地上。他总是说自己头痛,说里面有很多声音在吵。我很担忧,但是我无能为力。
那个时候我已经通过了艺术学院的专业招生考试,只待一张说得过去的高考文化课成绩单,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去艺术学院戏剧系报到。四门功课(不算数学)共计360分的分数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障碍可言。所以我常常一个人去郊外的草地,那片绿在那个夏天,撼人心魄。
水颜很努力地学外语,因为她的理想是去外语学院学德语。从水颜的眼睛里我仍可看到她对明晖的情谊,但是她不再提起。
因为相对于几年后将要出国的水颜来说,这份爱情不是她所承受得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