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似乎是他的同事从外面走进来,他忙放下手,低声对我吼:“黎子,你有种!但你活该!这辈子都别见到波西了,他这么红,哪里还会要你!”
说完,他从桌面上抢了一盒纸巾,低头避开同事冲出去了。
好在舅舅正在厨房,没有看到这一幕。只有舅妈脸色大变的跑过来,问我发生了什么事。
我摇摇头,因为一切都挺好。
我说:“我要走了,我还有事,就不留下吃饭了。”
舅妈忙拉住我说:“别走,留下来帮我一起打理茶茶堂不好吗?”
我婉言拒绝了这位仁厚、老实的舅妈,不等舅舅从厨房里出来,和他打个招呼,便匆匆离开了。否则在火爆的舅舅面前,可能他叫伙计一起拦住我的去路都有可能。
我想坐晚上的火车赶回去。
之前最后逛一次外滩,听着MP3,看着江面上的龙船缓缓驶过。黄浦江已经将浦东和浦西的景色一拦为二,两个世纪的建筑物,倒影在江面上,好像一种时间的过渡。其实有许多上海人不喜欢浦东的新建筑,东方明珠还有金茂大厦,包括许多风格的办公楼,他们觉得陆家咀就像一盆大杂汇,什么味道都有,反而就不鲜明了。
其实外滩这边的建筑,也是鱼龙混杂的。
在一条长街上可以看到如此多的建筑风景,也并没有什么,或许是他们挑剔了。当想到再过几个世纪后,浦东和浦西都会像渣打银行、和平饭店那样,即使不纯粹而永恒着,也是一种亘古的美好。
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,渐渐听光了MP3的电池。
走过人行天桥,到超市里买完电池后,又回到街上,忽然有人从超市里追出来,从身后猛的扯住我的手,我吃惊地回过头,看见拉住我的是一位中年妇女,再定睛一看,竟然是连波西的妈妈。
“黎子!黎子,真的是你,黎子。小波和你在一起吧?”连家阿姨忽然这样问,让我吃惊不小。
“没有,很久不联系了。”
“没有!怎么什么没有呢?怎么就不联系了呢?”她有些疑惑。
我只得先同她扯些别的:“阿姨您身体还好吧?连清哥哥呢?”
“连清去年结婚了,新娘子是他一起读华师大的同学。连清啊,学习、工作和恋爱都一路很顺利的走下来,但不知道小波是怎么回事……这都怪小波的爸爸不好,脾气太坏,把儿子逼走了,怎么也不肯回来了……”说到此,连波妈妈有些抽噎。
“小波有年忽然写信回来,连个回信地址也不肯写,只说他那时和你在一起谈朋友,他说他很喜欢你,想和你有一个好结果,到时候带你一起回家。可是你……你怎么离开小波了,黎子啊,真可惜啊,阿姨还一直盼着你们能一起回来。”她一直哽咽着说话,几乎想把整封信的内容一字一句的背下来给我听,这么多年,她始终惦记着,说到此,也终于艰忍不住,就在大街上痛哭出声,那种失去儿子音讯的疼痛,和对孩子幸福的期望破灭,一时间几乎刺穿我。
我只能低着头,紧紧咬住嘴唇,让眼泪无声地往下落。
我说:对不起。
那三个字轻得只有我自己听见。
连波妈妈还是紧紧抓住我的手,我能感觉到她的坚持,一直苦苦、执着的在等待着自己的儿子。
“其实连波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吧。”我这样安慰她:“听说他现在去日本了发展了,有很好的职业。”
然后我从背包里掏出我珍藏着的,惟一的明信片,递到连波妈妈手上。
“看,这是他给大公司做的广告。”
连波妈妈便捏着这张明信片,非常认真的看了一遍,虽然她也不认识上面的字,她喃喃着说:“这个傻孩子,就是喜欢做这个工作,就是喜欢……其实不用的,回来跟他爸爸认个错……”
她哽咽着,其实她并不能理解波西的梦想。
我松开和她一起握着的手,就像松开那张明信片一样,不知是否就此失去了他惟一的留存在我这儿的消息。
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,再从回忆里去想起,去索要。
好在我知道,有比我更惦念和需要他的人,便可以安心的把它交托出去,交给连波的妈妈保管,要比它在哪儿都好。
我还有《天空的孩子》。
即使没有,他都会在我心里。
波西。
终于要和你说再见了……
我的助理
国庆之前,空气有些湿漉漉的,不知道什么东西粘在风里,一絮一絮,让人觉得视线有时很模糊。那时我的助理强烈要求让我带她看上海的海洋馆,我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,何况她在日本的时候,早应该看够了。
为了新广告形像,我剪了一个挺妖异的发型,这种发型即使再过五年,都不适合在国内的马路上招摇过市,于是我带着帽子和墨镜。因为听说国内的时尚杂志已经有篇幅关于我的报导了,所以我更应该含蓄一点。